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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16-11-08 11:49来源:作者:宋甫谋点击:... ...

童年十二篇

 

回忆过去的生活,无异于再活一次——马提亚尔。

 

一、老屋

 

从我记事起,老屋就是一副破旧的样子。墙基上一块红色石头表面已经风化,总是浮现一层细细的粉末,我常常忍不住用手指去抠,奇怪坚硬的岩石竟然也会变软;高处白色的石灰墙皮也一片一片脱落,露出里面黄色的土坯,我有时会捡拾那些墙皮玩耍,把它们捏成小小的碎块,扔得满院子都是;房顶陈年的麦秸一直都是灰黑色,这儿有点塌陷,那儿有点缺失,让我隐隐担忧有一天会突然出现一个漏洞。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了,老屋还是那样稳固,那样坚实,挡风遮雨,冬暖夏凉,岿然不动。
 

老屋有里外两层木门,外面两扇小门精致而美观,里面两扇大门厚重而结实,白天离家要锁上外面小门,晚上睡觉须闩上里面大门。老屋的窗口是一种木格子结构,冬天来了要糊上一层窗纸抵挡寒风,夏天到了要钉上一层窗纱防御蚊虫。老屋分为里间和外间。里间是卧室,这边一盘土炕,那边一张木床,中间一个砖砌的炉子;外间是客厅,迎门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分布左右,一旁靠墙摆放着装衣服的大木箱和盛粮食的大缸。
 

老屋里保存着我最初的记忆。
 

深秋的一个傍晚,外面风雨交加。雨天总是停电,桌子上燃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。父亲和母亲端坐在椅子上,每人手里捧着一大碗粥。我靠墙坐在一个小板凳上,手里捧着一小碗粥。粥是用玉米面子熬的,黄澄澄,香喷喷,热腾腾。粥热烫嘴,我捧在手里不敢喝,而父亲和母亲却在慢慢地、轻轻地喝着,嘴里发出“吱吱啦啦”的声音,我好奇地看着他们,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怕烫。母亲先是笑,然后开始教给我,嘴唇贴在碗沿上,一边慢慢地移动,一边轻轻地吸,吸进一小口粥,吹出一大口热气。我模仿他们的样子,小心翼翼试了几次,很快掌握了动作要领。忽然,一声惊雷从天而降,仿佛落在门外,又仿佛近在身旁。我的小手一哆嗦,小碗跌落在地上,粥全洒了出来。我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。母亲见状,赶紧过来安慰我:雷在天上,我们在屋里,门关着,它进不来。一边拾起小碗,又给我盛上粥。我止住哭声,看了看紧闭的屋门,渐渐安心。窗外依然电闪雷鸣,我不再害怕,继续喝粥。热乎乎的粥一点一点吸进嘴里,身子暖暖的,额头上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 

寒冬的一个早晨,我起得很早。父亲已经上班去了。母亲一直在忙个不停,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桌椅抹得一尘不染。母亲收拾完屋里,又去外面扫院子。我在屋里跑来跑去,每次跑到门口那儿,总会被寒冷逼回来。妹妹已经穿好衣服,在炕上玩耍。这时候,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,沸腾的水“呼噜噜”欢叫着,掀动壶盖,倾泻出来,在炉口的铁圈上溅起大大小小的水泡,噼啪作响,又化作白色的雾气向上蒸腾。见此情景,妹妹站在床上指着水壶冲着我又跳又叫,我也冲着窗户大声喊叫母亲,可是外边一点动静也没有。我猜想,母亲大概是扫完了院子,又去扫胡同了。我几次伸手,试图把水壶提下来,都被蒸腾的水汽烫的缩回来。妹妹想上前帮忙,立即被我大声喝退。沸水越来越多,噼啪声越来越大,水汽直达房顶。我一咬牙,再也顾不了许多,冲上前去,双手紧紧抓住了水壶的提手。由于我个头太小,提手几乎与我的胸部一般高,我只能平伸着胳膊用力往上抬举,而水壶竟然没动,扑面而来的水汽烫得我哇哇哭叫,情急之下,我忍住灼痛,踮起脚尖,用尽全力,一边抬举,一边拖拉,终于把满满一壶沸水移到了炉子边上。一时间,水花飞溅,炉火通红,雾气弥漫。我惊魂未定,母亲走进来,见此情景,慌忙问我烫着没有,蹲下身子把我全身上下查看了一遍,确定我没有被烫伤,又用很严厉的口气叮嘱:记住,你还太小,以后千万不要去做大人的事情,那样太危险了。我懵懵懂懂,深深点头。
 

稍微长大一些,我便跟随父母搬离了老屋,住进了宽大的新房子。老屋从此变成了一个专门放置杂物的地方,屋门时常半掩着,从门缝里望进去,里面黑洞洞、静悄悄的,似乎有几分神秘。我有时候会去老屋里寻找一些旧物,从一个角落探索到另一个角落,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,呼吸着老屋里面熟悉的气息,心中会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温馨。我曾经询问父亲,老屋建造于何时。父亲只是告诉我,他小的时候,也是住在老屋里。
 

老屋是于1990年在旧村改造中被拆除的。

 
 

二、大榆树

 

 院子东南角上曾经有一棵大榆树,我至今依然清楚记得它的模样:高大,笔直,粗壮,枝繁叶茂,耸立云霄。因为它的存在,周围的房屋显得那么低矮,旁边的香椿树和梧桐树显得那么细瘦。我常常抬头仰望那些伸展在蓝天下的枝枝叶叶,那是一片神秘而祥和的绿色空间,一个令我向往的未知世界。
 

  炎炎夏日,我与邻家几个小孩子常在大榆树下面玩耍。有时候会围住树干,拉起手来,量一量它有多粗;有时候会呆呆仰视,痴痴傻想,猜测它有多高。有一次,我们经过仔细观察,热烈讨论,一致认为:它是一直通到天上去的,它的最顶端是和天上的云彩连在一起的,云彩应该是仙人居住的地方,太阳每次经过那里,应该也会停下来歇歇脚,太阳应该是一位满面笑容的慈祥老人。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,我们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个美好愿望:将来长大了,我们一定要爬上大榆树,爬到最顶端,爬到云彩上面,那里一定非常好玩,说不定在那里还会遇上天上的仙人,如果太阳恰好从那里经过,说不定还会拉着我们的手,带着我们逛一逛天上的世界。
 

  我常常向街上的小伙伴炫耀我家里有棵大榆树,它是通天的,并且邀请他们前来参观。小伙伴们也因此喜欢到我家里来玩。他们站在树下,久久地凝望,指点哪一根枝杈最粗,哪里的叶子最密,都惊异于大榆树的无比高大,相约将来的一天一定要一起爬上大榆树,去天上看个究竟。
 

  可是,那天我从街上回到家里,意外地发现大榆树不见了。只见地上掘出了一个巨大的土坑,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截粗大的木头,到处是残枝落叶,到处是新鲜木屑,父亲和二伯他们几个大人手里拿着斧子、锯子和头之类的工具,正在有说有笑,忙忙碌碌。我茫然站在那儿,心里像被掏空了,异常难受,几乎要哭出来,我的脑子里返来复去只有一个念头:他们把我上天的路给毁了,他们毁了我们上天的路!可是,这是没有办法的事,他们是大人,我是小孩子,通常情况下,小孩子和大人是很难沟通的,大人永远也无法理解小孩子的想法。我习惯地抬头仰视,房顶上面空空荡荡,只留下一片异常高远的天空,遥不可及。
 

后来,我上了学,知道云原来是由水滴、冰晶聚集形成,太阳原来是银河系的一颗恒星;又听老师介绍了关于飞机、人造地球卫星、宇宙飞船的一些科普知识,眼界大开。可是我一直忘不了那棵大榆树,忘不了大榆树下面那些稚嫩的梦想。

 
 

三、养鹅

 

街上来了个卖小鹅的黑瘦男人,自行车后面驮着几个很大的箩筐,几个邻居很快围上去,我跑在母亲前面,也挤进了人群。
 

卖鹅人打开最上面一个箩筐,里面传出一片稚嫩而清脆的唧唧声,我踮起脚尖,伸长脖子,看到一大群数不清的小鹅挤在一起,它们扁扁的小嘴,毛茸茸的身子,个个模样可爱。我越看越喜欢,开始央求母亲买小鹅。母亲却不理我,只管跟几个邻居说话。我不停地纠缠着母亲买小鹅。母亲告诉我说,小鹅价格太贵,家里已经没有钱了。可是,小鹅实在太可爱了,我实在太想要了,这个愿望不能实现,我越想越难受,忍不住坐在地上大哭起来。我哭的地方是一片太阳地,母亲开始不理我,后来见我不停地哭,泪水和汗水一齐往下淌,就把我抱到了墙根的阴凉处,我偏要爬回太阳地里继续哭。正当我哭得有些累时,听到几个邻居都在劝说母亲给我买小鹅,母亲终于答应了,我马上止住了哭声。
 

母亲给我买了两只小鹅,我脸上的泪痕还在,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。把两只小鹅带回家,装在一个纸箱里,我一直蹲在旁边,左看右看,心里乐开了花。两只小鹅唧唧叫着,一会儿东张西望,一会儿用小嘴啄啄箱子,并不理我。母亲用泡过的小米和切碎的菜叶喂小鹅,小鹅吃得很欢。
 

从此,我便有了一项重要任务,经常去生产队的菜园里捡拾一些废弃的菜叶子作为小鹅的食物。有一天,我发现村口有一个地方长出了一片嫩绿的小草,猜想小鹅一定爱吃,可是草儿太小,很难拔取。回到家,恰好母亲不在,我自作主张,把两只小鹅放到一个小筐里,带它们来到村口。我把小鹅放到那片青青的草地上,要看它们怎样吃草。小鹅却怯生生的样子,一动不动,过了一会儿,东瞧瞧,西看看,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,才低头看到了脚下的小草,用小嘴巴轻轻啄了几下,似乎并不感兴趣。又过了一会儿,小鹅的胆子渐渐变大了,开始在草地上跑来跑去,我怕它们跑远,不停地用手拦住。我发现小鹅并不喜欢吃那些小草,只想在草地上到处跑着玩,我一会儿拦住这个,一会儿又拦住那个,手忙脚乱,心里却充满了快乐。这件事我没敢告诉母亲。
 

小鹅在一天天长大,母亲把它们从纸箱里放出来,让它们和家里的一群鸡一起进食,一起在鸡窝里过夜。虽然我很不喜欢它们和鸡群混在一起,但是它们却和几只鸡相处得很融洽,玩得很开心,渐渐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。
 

有一天下大雨,院子里积满了水,所有的鸡都躲在屋檐下避雨,两只小鹅却在雨水中又跑又叫,异常兴奋。我忽然明白鹅是最喜欢水的,而街上的积水一定更多,便穿上雨衣,把两只小鹅往街上赶,想让它们去水多的地方玩个痛快。而两只小鹅却不明白我的意思,不肯往街上走。我拿着一根杆子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两只小鹅赶到了大门外,这时候父亲恰好下班回来了,结果我和两只小鹅都被父亲赶了回来。
 

有一段时间,我很想带着两只鹅去村外的小河里游泳,我猜想它们一定会很喜欢,可是又担心它们会被河水冲走,还担心被母亲知道了会受到责怪,最终还是放弃了。
 

那一年,济南的表姐来了,看到两只鹅也很喜欢,她笑着说:鹅能看家护院,见了陌生人会又叫又咬,等我明年再来时,它们长成大鹅了,一定会拦着不让我进家门的。
 

小鹅终于长成了大鹅。母鹅开始下蛋了。第一次见到鹅蛋,我吃惊非小,鹅蛋的个头比鸡蛋大几倍,雪白。母亲高兴地说,能吃上鹅蛋都是我的功劳。我想起当初哭闹的情景,竟有些不好意思。公鹅总是昂首挺胸,走路摇摇摆摆,很威严的样子。外人来了,便大声叫唤,低下头去,伸长脖子,大嘴巴又扁又长又硬,一副要啄人的样子。然而,我对它们的关注却越来越少了,有时还会嫌它们太脏,嫌它们太吵,大部分时间里都对它们不管不问,视而不见,只有母亲还在一如既往地每天按时给它们喂食。
 

一天半夜,母亲隐约听到了两声鹅叫,也没在意。第二天早晨,发现鸡窝的门竟然挪开了一条缝,地上有一些凌乱的鸡毛,继而发现少了一只鸡。那几日,邻居家里的鸡也经常被偷,都说是一只黄鼠狼所为。母亲叹口气说,黄鼠狼来偷鸡时,所有的鸡都吓得不敢出声,只有那只大公鹅叫了两声,它是在给我们报信呢。从此母亲把鸡窝挡得更加严实了。
 

一天早晨,母亲又去开鸡窝的门,看到那只大公鹅竟然被挡在鸡窝门口的石头压住了脖子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去了,我和母亲都猜测是黄鼠狼又来光顾了,可是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为此,我和母亲都伤心了一阵子。又过了不长时间,那只母鹅也不吃不喝,得病死了,我和母亲又伤心了一阵子。
 

此后,家里再也没有养过鹅。
 

几十年过去了,母亲有时候还会说起那两只鹅,说起我在太阳地里哭闹的情景。

 
 

四、懵懂上学

 

一九七一年初秋,我看到邻家的哥哥姐姐纷纷去学校报名,准备上学,心生羡慕,也要跟着去。当时,我还不到六周岁,未达到入学年龄,按照规定,还要再等一年。可是,我却等不及了,为了达到立即上学的目的,我在家里哭闹不止。母亲百般哄劝,一点效果没有,无奈之下,只好把我带到学校里,向老师恳求,让我暂时先入学,看我表现如何,如果表现得好就留下,表现不好再退学回家。最后,学校老师终于同意了。我高兴的又蹦又跳。
 

  我看到哥哥姐姐们都有一个崭新的书包。那种书包是从村里供销社买的,有两条长长的带子,挂在肩膀上,既神气又好看。于是,我又向母亲索要新书包。那时候生活比较贫穷,母亲预计我在学校里不会太久,当然不会花钱去给我买新书包。可是上学又不能没有书包,母亲在一只大木箱子里寻找了半天,终于找出一个有点破旧的小提包,给我当书包用。那个小提包的带子很短,不能像哥哥姐姐们那样挂在肩上,只能提在手里,感觉很是别扭。尽管我很不满意,却不好意思继续哭闹,只得勉强接受。
 

  当时,一年级新生暂时安置在村子北边一户人家闲置的破房子里,室内非常昏暗,一块木制的小黑板悬挂在墙壁上,课桌是长条形的,四人共用一张,桌面上的木纹凹凸毕现,桌腿摇摇晃晃。我坐在第二排。记得语文课本上第一课是“毛主席万岁”,第二课是“林副主席万寿无疆”。好像过了几天,林彪就从飞机上摔下来了。同学们纷纷把第二课撕掉了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糊里糊涂的。旁边的同学撕完了,见我还没撕,就过来替我撕,说:林彪要害毛主席。我听了心里咚咚直跳,还没有反应过来,那一页纸已经从课本上消失了。
 

  每天早晨,母亲都是让邻家两个小姐姐约着我一起去上学。一走进教室,看到那么多同龄的小孩子聚在一起,高的矮的,胖的瘦的,喜欢说笑的,沉默寡言的,让我感到既新奇又兴奋。我的座位比较靠前,上课时总是喜欢回头张望,想看看后面的同学在干什么;有时候老师在上面讲课,我在下面听着听着就会插上一句。为此,经常遭到老师的严厉批评,可是我总是管不住自己。我最喜欢上音乐课,每次在课堂上唱歌,我的声音总是最大,因此还得到过老师的表扬。有一次,老师表扬的我同时,也批评了后面一些同学嘴巴不动,发不出声音,让他们向我学习,我听了,喜不自禁,站起身来回头张望,结果又遭到了老师的批评。
 

  还有一次学校里开大会,很多学生都聚集在一个大院子里听报告。我什么也听不懂,感到十分无聊,坐在凳子上就不安稳了,身子扭来扭去,突发奇想,腰向后弯下去,用手去摸地面。周围的同学都看着我笑,我更来劲了,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。正当我又一次弯下去时,老师走了过来,捏住耳朵把我提了起来,痛得我眼泪都冒出来了。
 

  一天早晨,两个小姐姐迟迟没来约我,我等不及了,打算一个人去上学。我拎着那个小提包,兴致勃勃走出了家门,那是我第一次独自走在上学的路上。在街上走了一会,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因为那一天,街上除了我之外,看不到一个上学的学生。我发现街上的人们似乎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我,看我手里拎的那个小书包。我不由生出了一种莫名的胆怯和羞涩,不由自主地靠到墙边,把那个小提包藏在了身后。那条街道很宽,也很长,从村东一直通到到村北,拐了好几个弯,我一边走一边盼望着能看到一个上学的学生,那样我就可以有个伴了,可是一个也没有,仿佛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去上学。我越走越没有信心,越走越难为情,恨不能找个老鼠洞钻进去。快到学校时,前面走过来一群人,我继续靠着墙边走,忽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,定睛一看,原来是邻家的一个小姐姐走过来,后面还有她的几个同学。我立即高兴起来,朝她跑过去。她问我:你干什么去啊。我说:上学啊。她大笑起来,说:今天是星期天,不上学。我啊了一声。小姐姐说:你快回家吧,我要跟同学玩耍去了。我再没说什么,飞快的跑回了家。
 

  大约一个月之后,一个星期天,我从外面玩耍归来,刚进家门,奶奶就告诉我:你老师来过了,说你今年不适合上学,让你明年再去上学。我听了,心里突然有些难受,又很不甘心。经过一段时间的学校生活,我已经意识到自己表现不好,经常违犯课堂纪律,我正在努力改正,而且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去学校,习惯了听老师讲课,习惯了和同学们在一起。我在院子里站了很长时间,欲哭无泪,垂头丧气,最终,还是默默接受了这个现实。同时在心里安慰自己:不去上学,又可以无拘无束地在家里玩一年了。这么一想,很快高兴起来。
 

第二年秋天,又到了新生入学的日子,母亲已经提前给我买好了崭新的书包。背起新书包那一刻,想起去年上学的情景,心里竟然有些沉甸甸的。

 
 

五、玉米煎饼

 

出家门往西,有一盘大碾,我经常在那里玩耍,有时会爬上碾盘,登上碾砣,大人看见总是高声喝止。每隔一段时间,我就会跟随母亲去那里碾玉米。
 

碾玉米俗称“推碾”。母亲先把金黄色的玉米粒均匀摊在碾盘上,然后推动木杠,巨大而沉重的碾砣就会转动起来,我在碾盘另一边也随之推动另一根木杠。我最喜欢听碾砣轰隆隆滚过去的声音和玉米粒噼噼啪啪破碎的声音。母亲边推边用笤帚不停地把玉米粒扫来扫去。我那时的个子只比碾盘高出一头,推碾时总是弓起身子,伸直胳膊,双手紧紧抓住木杠,身上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力量。我常常幻想自己是一个力大无穷的巨人,仿佛那巨大而沉重的碾砣完全是靠了我一个人的力量在转动。当然,我也清楚事实并非如此,因为有好几次我趁母亲停下时试图独自转动它,结果是用尽了力气也未能成功;而当碾砣转动起来时,我也曾悄悄停止用力,却发现碾砣依然运行不止。我终于明白,没有我,母亲也能转动碾砣,没有母亲,我却不能,母亲才是一个真正的大力士。
 

  碾碎的玉米俗称“玉米糁子”。晚上,母亲会把玉米糁子盛在一个大瓦盆里,倒上水浸泡着。到第二天,浸泡了一夜的玉米糁子已经变得非常松软。接下来,是把浸泡过的玉米糁子磨成玉米糊子。
 

磨玉米糊子俗称“推磨”,又称“推煎饼”。
 

院子东北角有一盘石磨,是专门用来“推煎饼”的。石磨直径约半米,分上下两扇。下面一扇固定,上面一扇可以转动。顶部有一个进料的圆孔,叫磨眼。推磨虽然比推碾轻松,却比较费时。而且推磨的木棍是靠一个不固定的铁圈与磨连接的,两个人必须协调用力,一不小心,木棍就会滑落下去,沾满玉米糊子。刚开始推时,我总是浑身有劲,脚下生风,越走越快,几乎要小跑起来。母亲总是一边加快脚步紧随着我走一边劝道:别着急,留点劲慢慢用,还早呢。围着磨道一圈一圈地转,时间长了,就变得张口气喘,步履维艰,心浮气躁,左顾右盼。稍一松懈,木棍便滑落下去,弄得一沓糊涂。母亲赶紧过来替我收拾,少不了会批评几句。我接受教训,振作精神,集中注意力,继续推下去。慢慢的,脸上淌出了汗,心也平了,气也和了,也感觉不到累了。再看那金黄细腻的玉米糊子,正源源不断从两扇磨之间漫下来,层层叠叠,弯弯绕绕,象漫山遍野的梯田,妙不可言。
 

磨好的玉米糊子又叫“煎饼糊子”。在烧热的铁鏊子上面摊一层“煎饼糊子”,片刻熟透,揭起来,一张薄薄的圆圆的煎饼就被制作出来了,这个过程叫作“摊煎饼”。
 

“摊煎饼”的地方设在天井西北角一个低矮狭小的房间里,这是一个专门用来烧水做饭的地方,俗称“饭屋”,相当于现在的厨房。饭屋里长年烟熏火燎,四壁皆黑,光线很暗。在一个墙角处,安放着一张又大又圆又黑又亮的铁鏊子。“摊煎饼”是母亲的事,我只负责提供烧火用的玉米秸。我每次送玉米秸进去,总是被滚滚浓烟呛得两眼冒泪,咳嗽不止。我看见母亲端坐在里面,头顶一块毛巾,身上落满烟灰;我看见母亲把几根玉米秸塞进铁鏊子下面,火舌窜动,烟雾蒸腾;我看见母亲往乌黑闪亮的铁鏊子上擦一点豆油,舀一勺煎饼糊子在上面,用一个木筢子把煎饼糊子一圈一圈摊开,摊的又薄又匀,就像一层纸;我看见母亲把一张熟透的玉米煎饼从鏊子上揭起来,又大又圆,香气扑鼻。我站在门口望着母亲那忙碌的身影,突然感到了煎饼的来之不易。
 

刚摊出来的煎饼松软酥脆,非常好吃。把煎饼折叠成三角形,卷成筒状,就可以入口了。如果能在煎饼里卷上一点咸鸡蛋、芝麻盐之类的东西,吃起来会更加美味。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奢侈品,很少能够吃上。一般情况下就是煎饼咸菜、煎饼大葱。煎饼凉了,再吃的时候,要在炉火上烤一烤,俗称“烧着吃”; 煎饼干了,碎了,要放在碗里,倒上热水,俗称“泡煎饼汤吃”。
 

那时候,煎饼是农村家庭的主食,一日三餐缺它不可。
 

 

六、咸菜瓮

 

  北屋墙根处有个咸菜瓮,一日三餐,我常去那里寻找美味。
 

每年秋天,母亲总是把很多辣疙瘩、水萝卜、红萝卜分别切去叶子,清洗干净,放入瓮中,撒上盐巴,倒入清水。我曾好奇地问:腌这么多咸菜,能吃多长时间?母亲说:全家人至少要吃一年。一年对于我来说是非常漫长的,怪不得瓮里的咸菜总是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。
 

红萝卜腌的最快,过几天就能吃,带点儿甜味,香脆可口;水萝卜次之,过几十天也能吃,带点儿辣味,清脆爽口;辣疙瘩腌制的时间最长,大约要过几个月才能吃,比较耐嚼,有一种绵长的酱香味。
 

  咸菜瓮上面放了一个铁鏊子,雨天用来盖住瓮口,防止雨水落进去。太阳好的时候,要把铁鏊子移开,让咸菜晒晒太阳。母亲经常吩咐我干这个工作。铁鏊子锈迹斑斑,有些沉重,我吃力地搬上搬下,仿佛那些咸菜都是有生命的东西,需要我用心呵护。
 

  冬去春来,天气越来越暖和,咸菜瓮里会长出一层白色的霉物,越积越厚,并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,令人生厌。母亲就会拿一根木棍去搅拌,反复搅拌过几次,瓮里的霉物就会渐渐消失。后来我只要发现有了霉物,也会拿起木棍去搅拌。我一个小孩子,本来没有多大力气,却偏要把木棍子插到瓮底,叉开两腿,撑开双臂,小脸憋得通红,用尽全力要把所有的咸菜都搅动起来。刚开始,搅得很慢很费力,渐渐的,越搅越快,越搅越轻松,咸菜水欢快地流动起来,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,所有的咸菜都上下翻滚,随波逐流,朝着一个方向转动。当我沉浸在搅拌带来的快乐中时,一不小心,咸菜水会溅到眼睛里,疼得我眼泪汪汪,龇牙咧嘴。
 

  炎热的夏天,苍蝇经常光临咸菜瓮,挥之不去。忽然有一天,就发现蛆虫已经在里面越长越大了。这让我非常气愤,恨苍蝇们胆大包天,恨蛆虫们生长的不是地方。一有时间,我就捞起那些蛆虫,放在太阳下暴晒。大人们说,咸菜瓮里的蛆虫不脏。即便如此,我也不容许它们在里面安家,与咸菜共居一室。经过不懈地努力,我终于把咸菜瓮里的蛆虫清理干净了,有一种大获全胜的轻松。然而,没过多久,却发现又有细小的蛆虫开始在里面活动了,这让我感到几分沮丧,原来蛆虫也会前仆后继。新的蛆虫过于细小,很不容易捕捉,无奈之下我只好暂且让它们在里面生长。蛆虫虽然令人生厌,却并非一无是处。邻家一位小哥得了气管炎,久治不愈,他的母亲找了一个老中医开了一道偏方,说是要用苍蝇的蛆虫做药引子才成。于是那位母亲就到各家各户的咸菜瓮里收集蛆虫。后来,邻家小哥的病果然被治好了,大家都说是蛆虫起了很大作用。这件事被传得有点神奇,让我不得不对咸菜瓮里的蛆虫另眼相看。
 

  天长日久,咸菜瓮里的水越来越少,而且变得黑乎乎的,看起来非常浑浊,最上面的咸菜长期暴露在外,竟长出一层细密的盐粒子,看一眼嘴里也会涌出一股子咸味,因此吃之前先要用水清洗几遍。
 

每次去咸菜瓮里捞取咸菜,俯下身子,探进脑袋,瞪大眼睛,面对着各种各样的咸菜,总是要精挑细选,大的?小的?长的?圆的?胖的?瘦的?探寻,发现,喜悦,茫然,失望,希望。小小年纪的我已经开始从咸菜瓮里品尝到生活的诸多滋味。
 

不知不觉秋天又来到了,咸菜瓮里旧的咸菜还没有吃完,不知什么时候,母亲又补充进了新的咸菜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咸菜瓮里总是有吃不完的咸菜。
 

 

七、癞蛤蟆

 

  大年子长了一种怪病,身上生疮,手足起泡,眉毛脱落,家人四处寻医问药为他治疗,却一直不见好转。村里老人说:这叫麻风病,不好治。小伙伴们都厌恶他,远远躲避着他。
 

  这天,几个小伙伴有说有笑地朝村外小河边走去。偶一回头,发现大年子远远跟在后面。年龄稍大的狗蛋子大声呵斥,让大年子回去。大年子停住脚步,并不回去。狗蛋子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朝大年子扔过去,大年子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几个小伙伴不再理他,加快脚步继续向前走。大年子依然执拗地远远地跟在后面,小伙伴们走,他也走,小伙伴们停下,他也停下。走着走着,几个小伙伴忽然转身钻进了路边茂密的树林子,撒腿狂奔起来,跑出很长一段距离,都累得气喘吁吁,回头看看,已经不见了大年子的踪影,又放慢脚步继续走。
 

  小伙伴们径直来到一个青蛙聚集的小河湾,狗蛋子用准备好的长线拴住一个豆虫垂在水面上,一上一下地动,一只青蛙一跃而起,一口吞下了豆虫,却被长线吊住,狗蛋子快速收拢长线,将青蛙擒获。不长时间,就捉住了十多只青蛙。另外几个小伙伴去林中捡来一些干柴,堆在一片河滩上。狗蛋子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,点燃了柴堆。小伙伴们围坐在火堆旁边,将捉来的青蛙丢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中,开始烧烤青蛙吃。那时候生活穷困,家家户户一年吃不上几次肉,小孩子常常用这种方式解馋。
 

  青蛙被烤的吱吱响,香味溢出来,几个小伙伴用树枝不停地翻动,青蛙的颜色渐渐变成焦黄。小伙伴们边烤边吃,正吃的津津有味,忽然看到大年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不远的地方,一副形单影只、可怜兮兮的样子,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吃青蛙。狗蛋子狠狠瞪了他一眼,却并没有赶他。
 

  这时,一只癞蛤蟆慢慢朝火堆爬过来,狗蛋子用树枝轻轻一拨,把癞蛤蟆拨进了火堆里。癞蛤蟆在火光中被烤的四腿撑开,肚子鼓起,双目圆睁,背上的疙瘩吱吱冒黄油。这时候,大年子已经慢慢挪到了离小伙伴们更近的地方,嘴里不停地吞咽口水。狗蛋子厌恶地看了他一眼,用树枝把那只已经烤得焦黄的癞蛤蟆拨弄到大年子面前说:你把它吃下去,就可以跟着我们玩了。几个小伙伴一起看着大年子,都以为大年子不会吃。因为大人们经常告诫,癞蛤蟆身上的疙瘩里有毒素,不能碰。小孩子见了癞蛤蟆,总是心存戒心,避之不及。然而,大年子却两眼放光,捡起那只烤得焦黄的癞蛤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转眼之间就吃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副残缺的骨架拿在手里。小伙伴们都看得目瞪口呆。
 

  不久,大年子的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。
 

村里的老人知道了这件事,都说,是那只癞蛤蟆治好了大年子的病。

 
 

八、戏水

 

盛夏,我与几个小伙伴头顶烈日走在干涸的河道上,已经很长时间不见小河流水了,心中有一种隐隐的期盼。忽然,有人指着远处高喊:水来了。抬头望去,只见上游的河道里有闪闪的亮光在蠕动,我们欢呼着向前跑去。到近前,果然是一股纤细的水流,正在蜿蜒向前游走。
 

我们都喜不自禁,弯腰仔细观看。最前面的一股细流夹杂着泥沙,漂浮着枯叶和泡沫,在高低不平的河道上艰难行进,一边渗透,一边蒸发,遇凹注满,遇凸迂回,曲曲折折,走走停停。我们先是小心陪它同行,后来为了让它流得快一些,开始为它疏通道路,不断地用手扒开阻挡它前进的沙石。然而它却无视我们的帮助,常常不按照我们为它设定的路线走,而是另辟蹊径,随意而行,有时还会分出几股支流,去各处试探路线。我们忙碌了一会儿,渐渐累了,不再管它。它依然缓慢地向前流淌,一会儿分成几股,一会儿又聚拢一处。
 

前面的河道里有一个深坑。个子最矮的红卫提议:把水流引进坑里,灌满了水,就可以在里面游泳了。我们热烈响应,个子最高的东方指挥着,这儿疏导,那儿堵截,齐心协力引水入坑。水流越来越大,转眼间河道里已经到处是水,坑里也很快灌满了水。我们都纷纷脱了衣服往水坑里跳,大呼小叫,尽情享受着河水的清凉。
 

河道里的水越来越多,坑里的水也越来越深,已经从腰部漫到了胸口,我们也越来越兴奋,在水里展示各种游泳姿势,嘻嘻哈哈笑个不停。坑边凸起一堆砂石,小伙伴们都争抢着站在上面,一跃而起往水里跳。从坑这边跳进去,很快就会被水流冲到坑那边。高个子东方让大家排着队,一个一个地跳。每当轮到高个子东方跳水的时候,矮个子红卫总是大喊一声“跳”。好像是他在指挥着东方跳水。大家都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。
 

坑里的水已经漫到了脖子,东方首先展示了“踩水”技能,我们也纷纷模仿。矮个子红卫刚一入水,却一下子沉下去,河水转眼漫过了他的头顶。他用脚一蹬坑底,冒出头来,想喊:东方。刚喊出一个“东”字,又沉下去,脚一蹬,冒出头,喊出一个“方”字,再沉下去,一蹬脚,冒出头,已经被河水冲到了坑边。大家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,有些呆愣,还是东方反应最快,跑过去一把抓住红卫的手臂,把他拉起来,红卫从嘴里吐出几口浑浊的河水。
 

此时,整个河道变得水势汹涌,坑边凸起的沙石堆也只剩下一个尖顶。东方大喊一声:快到岸上去,水越来越大了。
 

我们纷纷上岸。
 

等我们穿上衣服,再抬头望去,只见宽阔的河道里已经是浊浪滚滚,湍急的水流冲刷着河岸,响起一片哗哗的水声,坑边凸起的沙石堆已经完全被淹没了。
 

一时间,小伙伴们都哑了声,脸上现出几分惊惧,又露出几分庆幸。
 

 

九、小表哥

 

那一年秋天,我跟随母亲去舅舅家。舅舅家在龙泉镇大土屋村,门前有一条大沟,沟底布满了巨石,沿着大沟可以走到山里面去。山不远,抬眼就能望见,我虽然充满向往,毕竟年龄太小,没有大人的引领,不敢随意乱跑。
 

  舅舅家有位小表哥,十三四岁,调皮,机灵,却不喜欢上学,刚离开学校不久,在生产队里赶驴车。午后,大人都不在,小表哥悄悄问我:想不想坐着驴车去山里面摘酸枣。我听了喜出望外,对于幼小的我来说,无论是坐驴车,还是去山里面摘酸枣,都是求之不得的事,我兴奋得又蹦又跳。小表哥又嘱咐我:不要让大人看见。
 

  避开大人的眼睛,小表哥领着我悄悄走出家门,径直来到生产队的驴棚里。我惊讶地看着个子不高的小表哥牵出一头高大而野性的毛驴,又拉又扯,大声吆喝,吃力地套上了一辆大车。那一刻,我心里充满了对小表哥的崇拜。
 

  驴车出了村子,沿着一条坎坷不平的土路上慢慢走着。我在车上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: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,两边是已经收割的田野,远处是一些窝头形状的山丘,山坡上有层层梯田,红一片,绿一片,黄一片。
 

  走着走着,前面路上也出现了几辆驴车。那几辆驴车停在路中央,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到了跟前,小表哥的驴车不得不停下来。那几辆驴车上有几个大人,一边悠闲地说话,一边打量着我和小表哥,都嘻皮笑脸的样子。其中一个问小表哥:干什么去啊?小表哥回答:去山上拉玉米秸。另一个说:你这小子,上学不行,赶驴车还是把好手。小表哥笑笑。又一个问:上学好,还是赶驴车好?小表哥笑而不答。那人说:回答,不回答不让你过去。小表哥想了想说:上学好,赶驴车更好。大人们都笑起来:你小子和我们一样,都是赶驴车的料。又指着我问:这小孩子是谁?小表哥答:是我表弟。大人说:你胆子挺大啊,刚学会赶驴车就敢带个小孩子上山,小心别让他摔下来。小表哥点点头。几个大人把驴车往路边靠了靠说:过去吧。于是,我们又继续赶路。
 

  山越来越近,也越来越高,车到山前,路边出现了沟谷,又出现了绝壁,路在沟谷和绝壁之间延伸,我既害怕又兴奋。小表哥嘱咐我别乱动,熟练地抖动缰绳,吆喝毛驴,小心翼翼赶路。开始上坡了,左拐右拐,路边是层层梯田,车子变得前高后低,同时颠簸的厉害,小表哥让我双手紧紧抓住车帮,小心别滑落下去。
 

驴车终于停一块收割后的庄稼地里。我下车后,四处看了看,周围群山环抱,天空变小了,眼前的地里只有一堆一堆的玉米秸,并不见酸枣。小表哥告诉我,酸枣还在上面。我抬头仰望,上面是用石头垒成的层层梯田,每一层都高过头顶,却看不到路,心里充满疑惑。小表哥手脚并用,开始沿着石头的缝隙往上爬,一边让我也学他的样子往上爬。我力气太小,根本爬不上去。小表哥只得下来,先把我托上去,自己再爬上去。上了一层又一层,小表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把我托到了最上面一层。眼前突然变得开阔,同时看到了很多低矮的酸枣树,上面缀满红红的果实。我喜不自禁,扑过去,摘下几颗放进嘴里,又酸又甜。小表哥说:你在这里摘酸枣,我去装车,装完车再来接你。
 

  这时候,一阵风呼啦啦吹过去,天空霎时阴了。
 

  小表哥抬头看看天说:像是要下雨。又叮嘱我:你快点儿摘,别吃多了,吃多了会肚子痛。
 

  小表哥下去装车了。我俯身于酸枣丛中,不停地摘着,不停地往嘴里放着,尽情地享受着酸枣的美味。又一阵风刮过,天空开始飘下细雨,我毫不理会,只管继续吃。一会儿头发湿了,一会儿身上也湿了,小表哥在下面大声呼喊我到树下避避雨,我充耳不闻,吃了一颗又一颗,吃得差不多了,又开始往口袋里装。
 

  风不停地刮着,雨不停地下着,我感到越来越冷,肚子也有些不舒服,我知道这是吃酸枣太多的缘故,不敢告诉小表哥,就不停地喊叫着,催促小表哥快点儿回家。小表哥不停地喊:等一会,等一会。等了很长时间,小表哥才上来把我接下去。
 

  驴车上面装了一大垛玉米秸,几乎难以容身。小表哥叉开两腿站在前面,一手握缰绳,一手拿鞭子。我站在小表哥身后,紧紧抓住捆绑玉米秸的绳子,浑身湿透,瑟瑟发抖。小表哥回头看了我一眼,脱下同样湿透的褂子,盖在我头上。此时风刮得更急,雨下得更密,乌云密布,山间变得一片昏暗。一路下坡,驴车总是越跑越快,小表哥想让那头毛驴跑得慢一点,那头毛驴似乎也想快点儿回家,不肯放慢脚步。满载的驴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剧烈摇晃,十分惊险,有一次,我站立不稳,尖叫一声,差点摔下去,幸亏小表哥一把抓住了我。接下来,小表哥用一条胳膊紧紧地搂着我,另一只手握住缰绳,不停地大声吆喝毛驴继续赶路。有好几次,我感觉飞驰的驴车几乎要跌进路边深深的谷底,又被小表哥化险为夷。回去的路是那么漫长,风雨不断透过小表哥的褂子侵入我的身体,我感到又冷又乏,身子软软的,一点力气没有。我迷迷糊糊似乎要睡去,耳边一直响着小表哥吆喝毛驴的声音,驴蹄践踏积水的声音,车轮碾压泥泞的声音。
 

  迷迷糊糊中,我感到小表哥背着我往家跑,雨依然下着,风依然刮着,天地一片漆黑,小表哥的脊背是那么温暖。
 

迷迷糊糊中,我感觉躺在了床上,小表哥站在旁边,母亲也站在旁边,我听见母亲在不停地抱怨小表哥,我想阻止母亲的抱怨,我想告诉母亲,我喜欢跟着小表哥去山里摘酸枣,我以后还想坐着小表哥的驴车到山里去玩。可是我却说不出话来,我迷迷糊糊又睡着了。
 

睡梦中,我一直紧紧地拉着小表哥的手。

 
 

十、挑水

 

我那时候大约十岁左右,还在上小学。一个周末,我一个人在家,站在院子里无所事事,见墙边竖着一根扁担,摆放着两只水桶,我当然知道这是大人用来挑水的工具,大人不在家,正好可以用来当作玩具。
 

  我扛起扁担,勾住水桶提手,由于个子不够高,无论怎样都不能把水桶挑离地面。我又仔细研究了扁担上的钩子,试着把连接钩子的链子折叠起来,挽住水桶提手,再把钩子挂在扁担上。经过一阵摆弄,扁担再上肩,水桶就离开了地面。我挑着水桶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很是兴奋。一开始,水桶总是晃来晃去,扁担总是一起一落,我也走的踉踉跄跄,走了几圈之后,我终于找到了一种平衡感,扁担和水桶渐渐地都稳定下来,越走越稳当了。
 

  忽然想起那天在街上看到邻家一位小哥,个子和我差不多高,挑着水迎面走过来,走得摇摇晃晃,小脸憋得通红,额头冒出细汗,他的母亲紧紧跟在后面。路人见了,都对着那位母亲称赞她的儿子能干,那位母亲却不停地解释:儿子还太小,却执意要去挑水,让她放心不下。邻家小哥挑水的身影挥之不去,我不由地产生了一种冲动。母亲总是盼我快点长大,能帮助家里干些活,如果我现在就去挑水,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。这样想着,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,挑着水桶一步一步向大门外走去。
 

  水井在东边邻居家,我经常和母亲去抬水,对那里比较熟悉。
 

  街上空荡荡的,竟然没有遇见一个行人。快步走进一个高大的门楼,一眼看到了那口熟悉的水井,井口上架着辘轳,辘轳上缠绕着又粗又长的井绳,井绳的末端吊着一个硕大的铁钩。虽然我多次见过母亲取水的操作过程,也早已熟记于心,但是那一刻还是感到了剧烈的心跳。我稍微犹豫了一下,便鼓足勇气,大步走上了井台。
 

先探头探脑往井里看了看,井底十分幽暗,有波光在闪动。我暗暗猜想井里的水到底有多深,是否与大海相连,是否通向龙宫?小小年纪,头脑里总是有许多奇思妙想,竟不曾考虑所面临的危险。接下来,我开始大胆尝试。笨拙地把水桶栓进大铁钩里,慢慢地摇动辘轳,让井绳吊着水桶缓缓降落,到达井底。水桶飘浮在水面上,保持着一定的倾斜度,此时,水开始一点一点往里灌注,我蹲在井边仔细观察,差不多有半桶水时,水桶变换了一下角度,水也不再往里灌了。毕竟是第一次来挑水,半桶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。
 

  我双手抓住辘轳把,开始用力地摇动,井绳被拉直,水桶随之上升。刚摇了几下,我就有些力不从心。以前看母亲摇辘轳,满满一桶水,也能摇得很轻松,没想到我只摇了半桶水,就感到很是吃力。同时又清醒地意识到,到了这一步,已经不能放弃,于是咬紧牙关继续摇。我很快发现摇辘轳也是有技巧的:摇一圈辘轳,拉下来,举上去,要一气呵成,胳膊要一曲一伸,身子要一俯一仰,脚步要一跨一收,全身要协调配合。我越摇越熟练,随着辘轳的转动,拉直的井绳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滚筒上,水桶慢慢从井里升上来。
 

  当水桶升到井口位置时,我又一次感到了剧烈的心跳,这是取水过程中最关键的一个环节,这时候两手既要分工,又要合作,一手要抓住水桶往井台上拉,一手要控制着辘轳稍微松一下井绳。如果两手配合不够默契,水桶就无法回到井台,一旦失手,水桶就会重新掉进井里,同时会造成辘轳飞速旋转,甚至还会把人打进井里。后来随着年龄增长,我对于这个环节已经操作得非常熟练,有时候还是难免会有小小的失误。可是第一次取水时,一切竟然非常顺利,我常常为此而感到庆幸。
 

  经过了一阵有惊无险的忙碌,两只水桶相继回到了井台,都分别装了半桶水。我平息了一下心跳,抹了一把头上的汗,挑起水桶,往家里走去。大街上还是空荡荡的,不见一个行人。我稚嫩的肩膀第一次挑起这么沉重的担子,短短一段路程,途中歇了好几次。尽管肩膀压得有点儿痛,累的气喘吁吁,衣服鞋子也被水溅湿,我却毫不在乎,只顾沉浸在一种别样地兴奋中。
 

  母亲回到家里,我自豪地把挑水的事情告诉了她。母亲一脸惊讶地看看水缸里的水,又看看我,不停地问我:你去挑水了?你真的去挑水了?我肯定地说:是的。母亲并没有我预想的那样高兴,反而表现出又惊又怕的样子,厉声警告我:你还没长大呢,以后不要再去挑水,太危险了。
 

然而,自从第一次挑水成功后,只要发现家里的水缸没有了水,我就会主动去挑水。母亲发现了,总是阻拦,而我总是挺起胸脯对母亲说:放心吧,我已经长大了,不会有事的。母亲见我满怀热情又非常执拗,也渐渐地不再阻拦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段时间里,我每次去挑水,母亲都会悄悄跟在后面盯着我,唯恐我会发生意外。
 

 

  十一、枣树

 

  闲来无事,我与二伯母家的堂兄常常去大伯母家里玩耍。大伯母是个和蔼的小脚老太婆,头发花白,面色白皙,总是一付笑眯眯的样子,从来没见她生过气。

 

大伯母家里有一棵枣树,每年都会结很多又甜又脆的大红枣儿。那时候生活条件差,能吃的东西少,小孩子又嘴馋,红红的枣儿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一种稀有而美味的果实。因此,我和堂兄每次去大伯母家里,总是特别关注那棵枣树。
 

枣树生长在院子的西北角,粗壮而高大,低处的枝杈向四周延伸,占据着一片很大的空间,高处的枝杈向上发展,已经超过了屋脊。大伯母常常感叹:枣树长得慢,几十年才长成这个样子,不容易。
 

春天,院子里其它树木都已经生机盎然,唯独枣树迟迟没有动静,光秃秃的枝干,黑瘦,弯曲,沉寂。我不理解它为什么如此迟钝,心中暗暗着急。堂兄担心地问:它是不是已经死了?大伯母笑着说:它还在睡觉呢,睡足了觉,长出的枣儿才会甜。我相信大伯母的话,同时又盼着它快点儿醒来。天气渐渐热起来,到处花红柳绿,而枣树依然沉睡不醒,我渐渐失去了耐心,开始用冷淡的目光看它,嫌它醒得太迟。可是,忽然有一天,它的枝桠间就冒出了无数细小的新叶,满眼嫩绿,赏心悦目。
 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枣树变得枝繁叶茂,并开出无数细小的黄花。大伯母告诉我们:一朵花就是一颗枣,开花越多,结枣越多。听了大伯母的话,我和堂兄会不约而同地陷入遐想中,嘴里会不由自主地流出口水。大伯母看到我俩的馋相,笑得合不拢嘴。
 

枣花落了,树下面像铺了一层黄色地毯,我和堂兄站在地毯上,目光在枝杈间仔细搜寻,终于发现了小如米粒的果实,一边用手指指点点,一边大呼小叫。大伯母看着我俩的样子,笑得眼睛变成了一条缝。
 

枣儿变得像豆子那么大了,我们有时从树下走过,会发现几个失落在地上的幼果,捡起来放到嘴里,嚼的满嘴苦涩。大伯母看着我俩,还是笑个不停。
 

枣儿一天天地长大,翠绿翠绿的,沉甸甸压弯了枝杈,我和堂兄急切地想品尝到枣儿的滋味,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。堂兄机灵,看准低枝上的枣儿,跳起来摘下一个,放进嘴里大嚼,像吃到了一枚仙果。我也学他的样子摘下一个,果然有了淡淡的甜味。大伯母看着我俩,脸上始终挂着微笑。低枝上的几个枣儿被我和堂兄摘没了,堂兄又有了新招,他找来一根杆子,要打高处的枣。这时候,大伯母踮着小脚朝我们奔过来,虽然还是笑眯眯的样子,手里却拿着一根擀面杖,朝我们喊:两个小毛猴子,要造反啊,看我揍你们屁股。我和堂兄便嘻嘻哈哈而去。
 

枣儿终于成熟了,当我和堂兄再次来到大伯母家里,大伯母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打枣用的长杆。我和堂兄兴奋不已,像两只小猴子一样灵敏地爬到了枣树上,或用手摘,或抓住树枝用力摇,或用长杆击打,各显身手。大伯母在树下不停地喊:小心点,抓牢了,站稳了。而我和堂兄只顾沉浸在打枣的乐趣中,把大伯母的话当耳旁风,一不留神,手臂上会被划上一道伤口,却并不在乎。枣儿雨点一般噼噼啪啪落在地上,几个堂弟堂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拢在树下,欢呼雀跃,到处跑动着捡拾枣子,然后都放到大伯母准备好的那个大簸箩里。经过一段时间的紧张忙碌,树上的大部分枣儿都被打落到地上,只有伸展到屋脊上面的高枝上还悬挂着一串串枣儿,而手里的长杆子已经够不到了。堂兄还要试探着继续往上爬,大伯母急忙阻拦:危险,剩下的让你们的哥哥去打吧。此时,我和堂兄也累得浑身冒汗,胳膊酸胀。大伯母在树下反复说着:小心,小心。直到我和堂兄从树上下来,两只脚都落了地,大伯母才长长舒了一口气。接下来,开始分享劳动果实,每个人身上的口袋里都装满了又甜又脆的大红枣儿。
 

几天后,枣儿吃没了,我和堂兄再去大伯母家里,抬头仰望枣树,枝杈间已经空空荡荡,只有一些稀疏的叶子残留在上面。大伯母笑眯眯地说:又嘴馋了,等到明年吧。
 

连续几年,都是我和堂兄去大伯母家里打枣。
 

 

十二、冬趣

 

  清晨,房间里炉火已灭,冷如冰窟。我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探出一颗小脑袋,东张西望,一眼看见玻璃窗上结了厚厚的冰花,一块玻璃一幅图画,竹兰菊梅尽在其中,一时间,目光直勾勾盯住不放,心中生出无限遐思。在母亲的催促声中,哆哆嗦嗦起身穿好衣服,凑近窗台,好奇地伸出一个手指头去抠,只抠下一些细碎的冰片片,在手指间转眼化成了点点水迹。母亲见了就说,今天又是一个大冷的天。
 

  大雪飘飘,像蝴蝶、像鹅毛、像梨花、像柳絮,又如粉似沙、如烟似雾,于天地之间纷纷扬扬下个没完没了。各家各户的房顶上都戴了白帽子,光秃秃的树杈上都开满了白花,田野铺了厚厚的白地毯,又像盖了厚厚的被子,坑坑洼洼全被填平,只剩下白茫茫一片。一群小孩出了村子,在雪地里跋涉,却不沿着路走,而是哪里雪厚就往哪里去,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,留下一串探索的足迹,小脸冻得通红,手舞足蹈,大呼小叫,气喘吁吁,嘴里呵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。
 

  积雪的人行道被踩踏的又光又亮,人在上面走,一步一个趔趄,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屁股蹲。小孩子发现了,立即高兴起来,呼朋引伴,前来滑冰。虽然没有学过任何滑冰技术,却都无师自通变成了滑冰高手,争相展示着自创的绝技:先是助跑几步,或展开双臂两脚开立,或往下一蹲双手抱膝,在惯性作用下,都滑出很远。也有掌握不好平衡摔个四肢着地、仰面朝天的,又毫不在乎,在大家的哄笑声中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雪迹,玩的更起劲了。
 

  房檐上挂着一尺多长的冰凌,上粗下细,像一颗颗獠牙,又像一柄柄利剑,密密排列,晶莹剔透。小孩子们站在房檐下,眼巴巴望着,馋的嘴里淌口水。于是找来一根长长的杆子,高高举起,用力敲落几根,虽然掉在地上断成了几截,也不嫌弃,拣起来擦去污迹,先是含在嘴里慢慢地融化,很快便咯吱咯吱嚼碎了吞咽下去,凉丝丝,脆生生,有滋有味。
 

  村西的大湾里结了厚厚的冰,几个小孩子试探着走上去,用力跺跺脚,冰面纹丝不动,脚跟震得疼痛。又合力搬起一块大石头用力砸下去,咚的一声响,石头蹦了一下滑出去,冰面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。于是,孩子们确信没有危险,便放心大胆的跑到了冰面上。一会儿你追我赶,尽情玩耍。一会儿寻寻觅觅,猜测着冰下面的小鱼小虾会躲藏在什么地方。
 

  寒风刺骨,滴水成冰,呵气成霜,一群小孩子走进了生产队饲养员白胡子老人的房间。老人靠在炉火边,把金黄色的烟叶一点一点塞满烟斗,轻轻含在嘴里,划一根火柴,点燃了,慢悠悠吸一口,开始给孩子们讲《西游记》的故事,开头一般都是这样子:话说唐僧、沙僧、八戒、悟空,师徒四人,正往西行------于是,孩子们个个仰起小脸,睁大眼睛,目光渐渐迷离,袅袅烟雾中,仿佛师徒四人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。此刻,炉子上一块烤熟的地瓜吱吱响着,冒出一股热气,香味顿时溢满了屋子。

 

后记:回忆,是岁月留下的一笔最宝贵的精神财富,越是久远,越值得珍惜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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